这是我听过最绝望的故事


《骑马下海的人》(Riders to the Sea)是辛格最具代表性、象征主义色彩最浓的悲剧,在构思、结构方面都深受希腊悲剧的影响。此剧写一个渔村老妇人,她有6个儿子。此前,她的丈夫和5个儿子都在出海捕鱼时溺死了。但是,她的第六个儿子不肯留在她的身边,依旧照常出海。她预感到了不幸,果然,黄昏时,她儿子的尸体被从大海中捞起,送回到了她的身边……在失去了丈夫和所有儿子自后,她在绝望之余,说道:“现在他们都去了,大海将奈何我不得了。” 此剧剧情简单,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而恰恰是剧中看似简单的对普通人生活的描写蕴含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无怪乎它被西方学界誉为最为悲凉、最打动人心的最优秀现代独幕剧。

约翰•米林顿•辛格(John Millington Synge,1871~1909)爱尔兰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戏剧家,出生于基督教家庭,曾就读于都柏林三一学院。他的兴趣是多方面的,爱好音乐和博物学,也喜欢钻研语言、文学。1894年留学德国,专攻音乐。此后,他留学意大利和法国。在巴黎时,他接受了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劝告,放弃新闻记者的职业,回到爱尔兰。回到爱尔兰后,从1898年起,辛格先后5次到阿兰群岛调查农村生活,1907年出版了《阿兰群岛》一书,报告调查的结果。这本书对他的戏剧创作起了重要的作用。1902年,辛格和叶芝、格雷戈里夫人创办了著名的阿贝剧院。

辛格的代表作有《骑马下海的人》、《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补锅匠的婚礼》等。他的戏剧把农民的生活和农民的语言搬上舞台,给20世纪初“优雅”而沉闷的英国舞台送进一股新鲜空气。他不是一个现实主义剧作家,但他的剧本富有诗意,颇多情趣。

凯瑟琳(自纺车旁走开,往外看去):上帝宽恕你,巴特利正骑着那匹母马走过格林黑德,灰色马驹就跟着他身后。

莫瑞亚(吓了一跳,披肩自头顶上滑落,露出花白散乱的头发。惊恐地说道):灰色马驹跟在他身后。

莫瑞亚(极为缓慢地说):我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事情。自从新娘达拉看到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天,就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

莫瑞亚:我去到泉水井,站在那里喃喃祷告。然后巴特利骑着红色母马走了过来,灰色马驹跟在他后面。(她举起双后,似乎想将什么从眼前推开)上帝之子宽恕我们吧,诺拉!

凯瑟琳(柔声说道):不可能,妈妈。你看到的不是迈克尔。他的尸身已在大北边找到,在上帝的怜悯中干干净净地离去了。

莫瑞亚(有些挑衅地说道):我今天就是看到他了,他骑着马在路上飞奔。巴特利先骑着红马出现的,我想对他说“祝你好运”,可就是发不出声。他很快从我身边走过,还说了句“上帝保佑你”,我什么话也没说。然而抬头的一瞬,我惊叫出声,灰马的背上居然坐着迈克尔,穿着漂亮的衣服,还有新鞋。

莫瑞亚(低沉而清晰地说道):像他这种人,对于出海能了解多少……巴特利就要丧身大海了,你们可以叫埃蒙来,用白木板打副好棺材。他们都走了,我也不活了。在这所房子里,曾经生活着我的丈夫、公公,还有我的六个儿子——六个帅气能干的孩子。带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哪一次我都没少受罪。可是他们现在都去了,一个也没留下,有的尸身找到了,有的尸骨无存……史蒂芬和肖恩被飓风卷走了,后来在戈登茅斯的格雷戈里海湾发现了尸体,用一块厚木板抬了回来,就从那门进来的。

莫瑞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希莫斯跟他爸,还有他祖父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消失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全然了无踪迹,再不见一指一发。还有帕奇,船翻了,他也淹死在海里。那天我就坐着这儿,巴特利还是个婴儿,躺在我腿上玩耍着。我看见女人们接二连三地走了进来,在胸前划着十字,一句话也不说。向外望去,男人们接踵而至,抬着半块红色的帆布。帆布中包裹着什么,不住地滴水——那天天气很干,诺拉——水就一路滴进门里。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伸手指向门口。门轻轻地推开,老妇人们开始走进门内,划着十字迈过门槛,跪在台前红色长裙遮住了脸颊。)

莫瑞亚(迷迷糊糊,混沌地对凯瑟琳说):他们抬来了帕奇吗?还是迈克尔?到底抬来的是谁?

凯瑟琳:迈克尔是在大北边给发现的,如果他尸身在那儿,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这儿?

莫瑞亚:年轻人在海里漂来漂去可快了。他们怎么知道那尸体就是迈克尔的,也许是个有些相像的人呢?再说了,要是人在水里泡了几天,随着风漂来荡去,估计就是他妈也认不出他模样了。

(伸手取过迈克尔的衣服,递给莫瑞亚。莫瑞亚缓缓起身,双手接过。诺拉向外望去。)

(两位年轻妇女进门,拉出桌子。男人们用一块厚木板抬进巴特利的尸体,放在桌子上,尸身上盖着一块船帆。)

其中一个女人:那匹灰色马驹将他踢下了海,他被水流卷走落到白色岩石附近的大浪里去了。

(莫瑞亚走过来,跪在桌头。女人们微微晃着身子轻声哭泣。凯瑟琳与诺亚跪在桌尾,男人们跪在门口。)

莫瑞亚(抬起头,目光空洞,视周围若无物):如今,他们都去了,大海还能从我这夺去什么……从今往后,我再不用在风起之时,痛哭流泪整日祈祷。纵使南风大作,海浪四起,东边与西边哗哗作响,白浪滔天水花四溅,又与我何干?万圣节之后,我再不用摸黑去取圣水。无论大海如何兴风作浪,任其他女人担忧哭号,再与我无半点干系。(吩咐诺拉道。)把圣水拿给我,诺拉,衣橱里还剩一点。

莫瑞亚(将迈克尔的衣服放到巴特利脚面上,在他身上洒下圣水):巴特利,难道我没有为你向伟大的上帝祈祷吗?在漆黑的夜里,我喃喃祷告,好话说了无尽。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是时候了。除了需要吃些烂面粉臭鱼干以外,我将可以好好地休憩,在万圣节之后的夜晚睡个酣畅淋漓。

凯瑟琳(对一个老男人说道):你和埃蒙日出的时候打一副棺木来吧。我们这儿有她买来的上好的白木板,上帝保佑,她本想着会找到迈克尔的尸身给他用。我刚做了个蛋糕,你们干活的时候把它吃了吧。

(莫瑞亚缓缓地再次起身,将迈克尔的衣服铺在巴特利尸体的旁边,在衣服上洒上最后几滴圣水。)

诺拉(对凯瑟琳耳语道):这会儿她很平静安然,可是迈克尔淹死那天,她从家里一直嚎哭到泉水井边。她那么喜欢迈克尔,没有人觉得她现在的表现很怪异吗?

凯瑟琳(缓慢清晰地说道):女人上了岁数,不管做什么,不一会儿都会感觉疲累乏力。她不是已经在家里难过痛哭了九天了?这还不够吗?

他们都去了,一切都终结了。愿伟大的上帝悲悯孩子们的灵魂——巴特利、迈克尔、希莫斯、帕奇、史蒂芬,还有肖恩。(她低下头。)愿上帝可怜可怜我的灵魂,还有诺拉,以及还活在这世上的人。

莫瑞亚(继续说道):迈克尔在大北边上帝的赐福中干净地离去了。用这些白木板给巴特利做一副好棺木吧,好好地埋葬他。此外,我们还能做什么?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生,我们就知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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